上冻的勒拿河

【冬叉】弃善从恶(一)

朗姆洛在医院醒来的时候,正值四月份最后一个星期天。他试着睁开眼睛,却只看到了一片模糊的黑影,整张脸似被什么温柔轻软的东西包裹了起来。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些许微风卷起窗帘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,那是挂钩碰响了滑杆时发出的声音。

 

朗姆洛动弹了一下,觉得自己并无大碍,只是脑子有些昏沉沉的,而且口渴得要命。他粗暴地扯下了脸上缠绕的纱布,一些组织也粘在上面一道儿给扯了下来,然后他开始卸掉包裹着他双手的那些。随着纱布的一层层脱落,朗姆洛终于再次看见了自己的身体,而这景象有些出乎他的意料,他本以为会看见一双像蜡烛般融化的双手,但实际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灯光,他发现自己依旧拥有十根完好的指头,其中一些没了指甲,关节肿得老大,但除此之外它们看上去都还不错。朗姆洛轻轻划过了那些水泡和溃烂,伤口上已经长出硬壳,隐隐地有了愈合的迹象。

 

我睡了多久?

 

隔壁床的床帘没拉,上面躺着的人睡得很熟,床头柜上放了瓶水,而朗姆洛毫不客气地把它拿来喝了个精光。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感觉自己随时都能摔倒,但在这昏暗无比的房间里,他却觉得视力变得更加敏锐。朗姆洛拿起床尾挂着的标牌,看到姓名那栏填的是莱昂巴恩斯,这让他忍不住笑了,然后他扫过末尾写着的日期,心里感到一丝忧虑。

 

这太快了,这对于他所遭受的来说简直太快了。朗姆洛对这种事情是很有概念的,眼下的状况甚至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。一瞬间他觉得隔壁床的呼吸声非常刺耳,而且那种睡梦中的人所散发出来的、毫无防备的气息让他心生厌恶。紧接着朗姆洛听见了更多的噪音:鞋底撞击台阶的声音,某个水池不断滴水的声音,他甚至还听见了一些引擎低沉的轰鸣声,这让他感到十分不舒服,想要回到床上一觉睡到天亮。

 

但朗姆洛并没有这么做。他赤脚走到了外面,身上就套着那件病号服,夜晚的冷空气透过松松垮垮的衣袖钻了进来,让他感到清醒无比。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儿似乎比平日里更浓了一些,混杂着不远处洗手间里飘出来的气息,这让朗姆洛觉得很惊奇,因为他似乎可以把这两种混合的味道完整地拆分出来,努力一下他还能做到更多。

 

然后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闭上了眼睛——他深吸了一口气,辨别出鲜血的甜腥与呕吐物的酸臭,与此同时他还能听见各种仪器工作的声音,它们有的听上去就像台鼓风机,更多的则是为人熟悉的滴答,滴答的声音。而在这一切静谧与嘈杂混合在一起的走廊之上,一个特别的声音吸引了朗姆洛的注意。这声音既不是机器发出的白噪音,也不是由夜之生灵带来的自然之声,它听上去像一段人类的耳语,却并非带着怒火的互相指责。朗姆洛集中精神去听,然后他便听见了:

 

“……万福玛丽亚,你充满圣宠,主与你同在……”

 

那是一个女人在祷告。朗姆洛来到楼梯间,照着墙上的标识摸到了那个正聆听祈祷的小礼拜堂,而这确是相当长的一段路。朗姆洛站在礼拜堂的门口朝里望去,只见那些塑料板凳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有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正坐在第一排,向着天上的母亲祈求天主的看顾,并未发觉身后有人。朗姆洛倚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觉得这实在有些索然无味,于是他默默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,之后便转身离去。

 

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差点一头撞上个巡夜的护士,那姑娘打着手电轻巧地转过走廊,而朗姆洛早在被光束照亮前就躲进了一个没上锁的杂物间。这逼仄的空间里散发着湿润的发霉气息,清洁工具整齐地码放在一起,最角落处有个黄颜色的垃圾桶,旁边的架子上挂了套保洁的制服。朗姆洛想都没想就换上了它,他打算趁着夜色离开医院,离开华盛顿,他打算给自己搞条后路。

 

人但凡活了下来,尤其是从艰苦的环境中幸存之后,可就再也不能不把这条命当回事儿了。就这样,朗姆洛怀着喜悦的心情,躲着那些穿了制服的人,麻溜地从厕所翻窗户跳了出去。他落到地面上的时候感觉疼极了,但这疼痛根本阻止不了他继续前进。他打算继续管自己叫莱昂巴恩斯,他喜欢这名字,他在这儿附近的地盘上认识些人,只要中途没出什么意外,他就能远远地离开神盾局和那一系列的糟心事。

 

然后意外就发生了。

 

那会儿朗姆洛刚走到公园附近,那是个植被茂盛、光线匮乏的地方,静悄悄的什么人都没有,唯有地上散落的枯枝败叶刺痛着他光裸的脚。所以当那股巨大的力量捂住他的嘴把他向后扯时,朗姆洛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被公园里的流浪汉袭击了,于是他向后猛击那人的肋骨,却被一只坚不可摧的铁手狠狠地钳制住,拖进了身后黢黑一片的树丛之中。

 

他立即就不动了,温驯地随那人去到黑暗深处。资产很用力地拽着他猎物的胳膊,这让朗姆洛感到疼痛难忍,他低声勒令资产放开他,可那疯病发作的蠢货竟充耳不闻。最后某样尖锐的东西扎进了朗姆洛的脚底,他因此破口大骂,不顾一切地甩开了牢牢抓着他的资产,却被随之而来的惯性扔到了草地上。他伸手向后撑了一下,指尖传来一阵剧痛。“任务汇报。”朗姆洛想不出有什么别的话好说,“任务汇报,士兵。”

 

“朗姆洛。”资产说道,“你是布洛克·朗姆洛。”

 

还行,没傻。朗姆洛无奈地笑了一下,扯得嘴角生疼,甚至比他扯掉绷带和纱布时还要疼,这可太令人疑惑了。同时朗姆洛还发现,他已经很久没能听见那些嘈杂的声音了。

 

“是啊,你还记得我,来做个任务汇报如何?”

 

然后,出乎意料地,资产把他揪着领子从地上弄了起来,一只拳头举得老高,却终究没有砸下来。这疯子八成是想起了什么,朗姆洛万分头疼地想。

 

“别这么跟我说话,朗姆洛。”资产松开手,看着朗姆洛直直地摔在地上,“你真狼狈。”

 

我狼狈吗?朗姆洛感到视线有些模糊,先前他还能看见资产的铁手泛着银光的轮廓,但现在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,他将这归咎于黑得跟地狱一样的树林。或许自己真的很狼狈——套了件清洁工的制服,没有穿鞋,身上没一块好肉,甚至连身份都是从一个叫莱昂巴恩斯的人那儿偷来的。朗姆洛觉得脚底疼得很,伸出手想把那扎进去的鬼玩意儿弄出来,却被资产擒住了手腕。“你搞什么!”朗姆洛被这一惊一乍的举动弄得很烦,几乎想要像从前那样一巴掌挥过去,可眼下时过境迁,他脑子又灵光得很,不像某人那样被一遍又一遍地摧残过,自然不会做出这种找死的举动。然而他错了。直到整个手掌像被人按进沸水里那么痛时,朗姆洛才发觉自己已经赏了资产一记耳光,那蠢东西一时还没有动作,想必正对这废人还懂得发火感到难以置信。短暂的恍惚之后,朗姆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朝着看不见的黑暗里跑去,然后很快又被绊倒摔在地上。上帝啊,朗姆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疼过,他想过原因,可能是残存的药效过了,这是有可能的,然而此时他的脑子如此混沌,就像是一次性用掉了足够一辈子使用的维柯丁。事实上,他感到自己快要死了。

 

“你敢过来,你这疯子胆敢再靠近一步——”朗姆洛朝空气打下去,在黑暗中虚张声势,“我要把你撕成碎片,我要把你——该死的,我要把你……”

 

资产悄无声息地来到朗姆洛面前,满脸嫌恶地看着地上正手舞足蹈着的败类。瞧瞧你,究竟谁才是疯子?他心里忍不住地想。然后他伸出手,毫不费力地把朗姆洛从地上捞了起来。

 

他看起来还不错,活蹦乱跳的,嘴里不断往外蹦着脏字儿,保管得当还有些年好活。然而这是资产的看法,就朗姆洛自己而言,他宁可现在就这么死去,他感到了某种脱离掌控的异变正在他的身上进行,这简直能要了他的命。异变的最开始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痉挛。朗姆洛感到自己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去了,害得他失声尖叫,资产试图捂住他的嘴:“你会把人招来的,”然而这无济于事。此时资产也终于发现朗姆洛看起来不太一样了,这杂种不断地抽搐,就像条脱了水的鱼,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按住他,而这几乎快要压碎了朗姆洛的胸骨。

 

“喂,你怎么了?朗姆洛?”资产趴在那人耳边问道。

 

但朗姆洛什么也听不见。他浑身痉挛得厉害,牙齿咬碎了自己的舌头尖,嘴里直往外冒血,于是资产把手指伸进了他的嘴里,防止他现在就把自己给弄死。朗姆洛凶狠地咬着那根食指,几乎要在这铁疙瘩上磕掉自己所有的牙。

 

资产无不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发生。他看得出朗姆洛身体里有东西,一些他曾见过的东西,这东西救了他的命现在又要让他去死。资产试着回想这究竟是什么,却感到脑子里的某个部位像被冰锥扎进去一样疼,可即使是这样,与朗姆洛相比自己仍旧是精神更为正常的那一个。他眼看着朗姆洛渐渐消停了下来,变得柔软而易于掌控,这让他产生了某种怪异无比的情绪。没办法了,他想着,起码这是个我认识的人,而且他身体里有东西,没准会让九头蛇重新捡回去用。

 

“我管你是害了什么顽疾,但如果你还醒着的话就听我说。”资产把朗姆洛扛上了肩膀,“我叫做巴基·巴恩斯,你以后少他妈让我汇报任务。”

 

朗姆洛没作声,但这沉默于巴基而言已经是回答的一种。离天亮还有约莫两三个小时,足够夜晚的人们再做上一百件事,于是那位真正的巴恩斯先生伙同这半死的九头蛇残党,朝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中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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