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冻的勒拿河

【冬叉】弃善从恶(三)

你没法儿忘记你曾经做过的事。它们总能趁你闭上眼的时候突然来袭,带着失真的图像和扭曲的声音潜进你的脑子里,装出一副新鲜可口的样子,仿佛其间流逝的数十年光阴都不复存在。

 

朗姆洛感到自己被什么坚硬的面料包裹着,随后他想起来这是自己偷来的清洁工制服,这衣服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医院味道,让他误以为昨夜的逃亡只存在于想象。可这怎会是想象呢?他撑开眼看着那些在光线下舞动的灰尘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他觉得自己累得能陷进地板里,而伤口处传来的锐痛则让他感到绝望。要是有剂吗啡就好了,他想来点吗啡,他要把它扎进去,然后随它去。

 

他在刚刚结束的那场破碎的睡眠中梦见了什么,等他醒来之后已经很难记得清了,脑海里只剩下一大片模糊的重影,夹杂着违反物理常识的诡异现象,唯有一种真切存在着的恐慌绞紧了他的胃。他急忙抽出一只手抹上自己的脸,指尖所过之处是大片潮湿的、崎岖的皮肤,一些痂的边缘翘了起来,让他有种想去撕掉的冲动,但他的指甲还没有长出来,为他的计划增添了小小的困难,竟却让他长出了一口气。他看向自己的手,眼睛雾蒙蒙的看不清楚,而这绝不是光线的原因。

 

“这是哪儿啊。”朗姆洛问道,眉目低垂下来,盯着自己的手背。他无不落寞地想到自己二十岁出头的时候,那会儿他就像是所有胆大妄为的年青人那样,毫不忌惮地损耗自己的健康,而那些过分富余的生命力允许他这样折腾自己,他就像是个什么无法被摧毁的东西,一遍又一遍地摔个粉碎,之后又从碎片里重生。

 

“我们在华盛顿,靠东边的一个隐蔽点。”巴基告诉他。

 

“那可不行,我们得想办法离开。”

 

“我知道。天黑下来我就走。”

 

“你不带上我吗?我还有用,我认识些人能帮我们一把。”

 

“就你那些九头蛇的老伙计?”巴基嗤笑一声,看见朗姆洛一脸被冒犯了的样子,继续说道,“那些人已是自身难保了,他们没准会供出你来,到时候我也要遭殃。而且你算是个重要人物不是吗,如今你的大东家忙着党同伐异,二东家誓要彻查到底,以你现在的处境,不妨想想他们会对你做出什么。”

 

朗姆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而巴基对于自己逞下的口舌之快感到极为满意:“所以呢朗姆洛,我为什么要带上你?我什么都搞得定,而你就是个累赘,你自己也清楚这点。”

 

“老天啊,你的话可真多。”朗姆洛对此感到非常头疼,“你干嘛不直接说个‘不’字,就像从前那样,那会儿我们在一起多开心啊,对不对温尼(Winnie)?”

 

这家伙简直就是魔鬼。带着一掠而过的细小愧疚感,巴基皱紧了眉头,而朗姆洛察觉到他脸上的变化,立刻就认定这位可敬的中士终究还是他的温尼。他甚至还比温尼多出个情感丰富的内心。“你可不能丢下我啊,温尼。”那魔鬼又开口了,成心要揭露点不堪回首的往事,他拿这些刚埋葬不久的旖旎幻梦当作筹码,决心这次定要翻上一盘。

 

巴基清楚这恶棍心里打的小算盘,他要借这旧日的温情趁机敲诈一笔,整整一局中朗姆洛走错了那么多步,最后却能逮住个微小的伏笔给自己续上命。而且,非常滑稽的,尽管这计谋用起来俗气得很,但他似乎快要成功了。

 

“……我可都是为了你。”说罢,朗姆洛偏过头看向窗外,有意无意地暴露出颈上的伤痕,那是火焰舔舐过留下的印记。“你给我搞套衣服来好吗,这垃圾弄得我浑身痒痒,最好能快一点,天一黑我们就上路。”

 

然后巴基照做了。他终究在乎。

 

 

 

“……回去之后这事儿就成了笑柄,人人都乐得提上一句,简直他妈的烦死我了。”巴基开着他偷来的车行驶在州际公路上,而朗姆洛躺在后座滔滔不绝,他声称这样做能防止司机打瞌睡。“没人关心我。老天,我差点死在那鸟不生蛋的地方,还有你,你这变态——我抓住你的靴子求你带我走,结果你说了个‘不’,你打发我只用了一个‘不’。”

 

“我没有。”这段描述跟巴基的回忆不符,“你躺在地上昏迷不醒,是我把你带回去的,你看到来的人是我还很不高兴。”

 

“没有的事。你八成是记错了,我说的是西伯利亚,你知道西伯利亚在哪儿么。”

 

“我不可能记错,而且我当然知道西伯利亚在哪,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蠢。”

 

“你才是那个连高中文凭都没有的家伙,所以别扯淡了,温尼,你甚至都数不清自己被洗脑了几——操!”随着一阵急刹车朗姆洛从后座滚了下来,以一种极为尴尬的姿势卡在了缝隙当中。巴基恶狠狠地看向后座的人:“你给我滚下去。”

 

“温尼……”

 

“巴基!”他不堪忍受地尖叫,“我是巴基!”

 

“别这样巴基,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……”

 

“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朗姆洛,”巴基威胁道,“你要是再满口胡扯我一定把你扔下去,然后任凭他们把你关到什么地方——监狱,实验室,坟墓,我都无所谓,那些都与我无关,而且我说到做到。”

 

这番话显然具有极佳的威慑力,因为在那之后朗姆洛就安静得像只老鼠,蜷在后面一动不动了。巴基扳过后视镜,看到他曾经的管理员背对着他,佝偻着脊背,很勉强地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,温顺得有些陌生,然后不知怎的,一段与之前完全相反的记忆侵占了巴基的脑子。

 

就像被是一段新的录像逐渐覆盖。

 

 

 

随行的队伍中有个非常年轻的士兵。

 

在这样二十岁出头的年纪,人们都是很胆大妄为的,然而年青人们都有着过分富余的生命力,这允许他们以各种花样折腾自己,直到几十年后才开始怀念曾经拥有过的健康。

 

将来这个新兵会怀念很多东西,这是毫无疑问的。

 

如果他还有将来的话。

 

眼下他正像具死尸般横卧在地面,嘴里的鲜血泛着气泡,可能是叫肋骨扎穿了肺。冬兵不赞成地看着他上扬的嘴角,难以理解他怎么还笑得出来——也许是在庆幸自己还活着,不过这没什么用,他确实还能挺一阵子,不过在那之后他就会死。

 

冬兵上前把那黄头发的战士翻了过来,发现她喉咙上叫人扎出一个血洞,看形状是用刀做的,而这处重创最终击败了她。她的四肢还在动,不过只是些生理性的抽搐,冬兵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她还没死透,于是便伸手扭断了她的脖子,以绝后患。在那之后冬兵翻找了一阵,在目标身上找到了他要的东西,这花了他点功夫,因为目标的脸似乎被某种野兽咬下了一大口,这给他的辨认造成了困难。一点小事罢了,无足挂齿,现在他的任务结束了。

 

扫尾工作就让别人来做吧,士兵要回家了。

 

然后冬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扯住了自己。

 

这让他感到非常恼火。雪一会儿就要下大了,他得趁那之前赶紧起飞,好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。他皱起眉头,用余光瞥了眼脚边,看到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靴子,他顺着那条胳膊看上去,发现是那个树林里的新兵。他记得他,某个无能的废物,换弹匣的时候手都在颤抖,然后自己顺手捞了他的枪。冬兵不喜欢他,他太不懂事了,他根本就没搞清楚自己的位置。

 

“带我走。”那新兵说道,扔下另一只手中紧握的军刀,吐出更多的血沫。

 

“不。”他回答。

 

 

 

不。

 

冬兵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的记忆遭到了篡改,他很努力地回忆过去,试图找到这两段回忆之间有可能存在的破绽,但他的脑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,这疼痛遮掩回忆就像是幕布遮掩住舞台。他被搞迷糊了。这段不合时宜的回忆还让他想起来一件事,他之前不知怎的一直忘了提,现在他打算给自己找个答案。

 

“朗姆洛,我有点事要问你。”巴基说道,然后从后座传来一声不清不醒的应答。他刚才一定睡着了。“西伯利亚那一次,就是我们刚刚谈到的那个,有个黄发的超级士兵,你还记得吗?”

 

“那姑娘?记得。”朗姆洛嘟囔道,“你好烦。”

 

“朗姆洛你先别睡。你告诉我,你杀了她对不对?我到那儿时她已经死了,但是是你杀了她对不对?”

 

“就这个?”朗姆洛听起来沮丧得很,“我还以为你要跟我道歉呢,你就是把我扔在那儿了。”

 

“你身体里有东西,某种类似超级血清的东西,”巴基说:“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参加过什么人体实验,但这真的很重要,你要你好好听我说:无论你注射过什么那都不是超级血清,它甚至没办法修好你,虽然它确实给了你一些意想不到的能力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要了你的命,就像昨天在公园里那样。我要你回想一下这事儿还有谁参与了,如果还有人知道这事儿的话他们就会盯上你——你有在听吗?朗姆洛?该死,你当然没在听。”

 

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,朗姆洛迷迷糊糊地想,就让那小子操心去吧,除了他没人操得起这份闲心。怎样在这后座上凑活一觉才是值得自己考虑的事的事,这几乎成了他唯一在乎的事,他唯一在乎得起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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