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冻的勒拿河

【冬叉】弃善从恶(七)

一开始巴基以为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,但他马上就意识到,眼前的水滴来自于屋顶,而非高远的云层。他站在走廊上吸一支烟,鼻子总能闻见一股味儿,那是新刷的屋顶散发出来的气味,但刷漆的人没有顾及到细节,支撑屋顶的金属架锈得厉害,摸上去就像饼干般松软,一副脆弱易碎的样子暴露在外。他不懂这些,因此也不敢妄加评论,只是站在走廊上抽他的香烟。地面和栏杆都是湿的,他只能站着。

 

他想到街上去,随便什么地方,他就是想要离开,但从走廊向外望去,整个世界都如此阴暗、潮湿,散发着下水道里的恶臭,他就改变了注意。又一根烟烧到了头,他吐出最后一口烟气,把它抛出一个弧线,扔进了楼下的水坑里,就在他探头去查看烟蒂的命运时,身后的门打开了。他们完事儿了。两个姑娘嬉笑着跟他打招呼,推推搡搡地下了楼梯,开了些不合时宜的玩笑。巴基盯着红发姑娘的背影看了有大概四、五秒,想象着自己伸手去触碰那头毛躁的红发,随即便掐断了这个念头。他掐断这念头就像掐灭一支烟。来吧,巴基,该轮到你了。进去吧。于是他推开房门走进去,再把整个潮湿发霉的世界关在门外。

 

房间里的味道不太好闻。朗姆洛躺在床上,赤身裸体,被子一角草草地盖住他的下身,不好闻的气息全部来自于他身上。“你身上一股骚味儿。”巴基忍不住告诉他。

 

“因为我刚刚跟两个蜜桃小妞干了一炮,而且你猜怎么着,要是你先前也一起来现在准闻不见这味儿,因为你的鼻子会习惯它。”朗姆洛嘻嘻蠢笑着,管巴基要烟抽,然后一包皱巴巴的红圈被扔了过去,砸在他赤裸的胸膛上。朗姆洛叼了一根在嘴里,伸手去够他放在床头的打火机,宁可把胳膊伸到脱臼也不愿起身动弹一下,而他最终成功了,这个懒散的恶棍,污浊的黄色灯光照在弥漫开的烟雾上,让一只点燃的香烟变作烈火与硫磺,赤裸的魔鬼透过要命的烟雾审视着人间,允诺将给予虚荣者以油膏和蜜糖。他随手把烟灰掸到地上,邋遢,肮脏,颓废不堪。巴基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,地板一片狼藉,看得出他们今晚酒没少喝,八成还吃了什么彩虹小糖丸。

 

“你们嗑的什么?”巴基皱紧眉头,目光扫过地上的小瓶子,它的颜色是十分应景的橘黄色,里面已经空了,抓在手里轻飘飘的。朗姆洛只瞥了一眼,然后说:“没有的事。”

 

“那这是哪来的?”巴基把药瓶扔到他脸上。两个姑娘看着还挺正常,他怀疑是朗姆洛把药全吞了——吃过量止痛药,然后喝很多酒,真是件振奋人心的好事。

 

“上一个住客留下的,地板缝里长出来的,你管它怎么来的,我怎么知道。”朗姆洛眯着眼朝药瓶里看去,“操,一点儿没剩下。”随后这令人扫兴的小瓶子哐啷一声被砸在了地板上。他抹了把脸,翻身滚到床的另一边,腿夹着被子,拿烟的手伸出床沿。“躺在床上抽烟容易引发火灾。”他脸埋在枕头里,没来由地说上这一句,声音听起来闷闷的,“睡着之后,烟头掉在床单上——你懂的。”

 

在那之后他又说了些什么,含糊其辞地絮絮叨叨,都是些没法听清的破碎呓语,手里的烟就这么兀自烧着,没人在乎。巴基打开窗户,潮湿的发霉气息扑面而来,冷风从他的发间穿梭而过,房间里的气味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,他把地上的酒瓶都踢到了一个角落,连同那些小药瓶子一起——他又捡到了一个一样的,还有一个撕开的纸包,上面潦草地写着阿托品之类的玩意,天知道他上哪儿搞来这么一大堆。巴基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东西,转头夺了床上人的烟问他:“你全吃了?”换来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,唯一能听得清的句子是“我什么也没干。”

 

“上帝啊,你什么也没干,我真怕你死在这儿。”巴基把朗姆洛翻过来,看到他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,比伤疤的红色要浅一点,这让他整张脸看上去就像某种病变的器官,一些没来由的场景在这时跳了出来,像是傍晚的市场,卖剩下来的肉类和蔬菜,萎靡,变质,不清不楚,惹人厌烦。巴基摸上朗姆洛的额头,轻拍着他的脸叫他看着自己,然后他寻着声音望了过来,透过眼下浓重的阴影看向巴基,用一种像被焚烧过的嗓音问他:“发生什么了?”

 

“还能是什么?你被你的开心药丸搞坏了脑子,而跟你鬼混的妓女们放任你这么干。”

 

“我们干得很出色。”朗姆洛的神情称得上是自豪,“她们真的很能干,我说真的,但我能把她们干趴下,像这样——她们并排趴着,然后我轮流操她们。老天,她们简直能把我榨干。”他胡乱比划了一下,动作挺容易让人联想到他描述的场景,接着他笑了,目光移开,两只手不安分地推着身上的年轻人。

 

“你今年多大了,老家伙?”巴基看着傻笑的朗姆洛,脸上有些绷不住,“她们跟我抱怨说你根本硬不起来,还表示如果是我的话就不收钱。”

 

朗姆洛往他脸上拍了一巴掌:“尽他妈胡扯。”

 

“没骗你,我一向讨女孩子喜欢。”

 
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朗姆洛敷衍道,摸上了支在他身侧的金属手臂,它被一件丑陋的红色夹克包裹着,好让别人误以为其中乃是血肉之躯。他摩挲着金属的缝隙,飘忽不定的眼神一下子软下来:“天呐,瞧瞧这个,我认得你,你怎么跑这儿来啦。”

 

他把我当成了别的什么人,巴基突然意识到,他索性卷起袖子,让那颇具象征意义的左手裸露在外,然后朗姆洛残破的手指一路滑了上去,经过的地方就像被烧出一道火红的线。可那儿就是有条线啊,朗姆洛迷迷糊糊地想,就像是阳光溢出乌云的边缘,留下一道纤细的的、蜿蜒的、闪亮的、遥不可及的白色光线。他猜自己看见的不过是台灯照上来的反光,可他实在受不了这个,他的手指来回琢磨这一线生机,像是在刻画,又更像是在抹去,而在这废墟一样的旅店房间里,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。

 

“你……你把我搞糊涂了,士兵,”朗姆洛捏着那只金属的手腕,“你怎么在这儿啊。”

 

“我从没离开过,你觉得我会在哪?”巴基也有些莫名其妙,他把这怪罪于药物和酒精产生的幻象,企图解释朗姆洛这番没头没脑的话。他准是把我当成冬兵了,巴基想,但这好像也没什么错,朗姆洛总变着花样儿喊巴恩斯中士:士兵,宝贝儿,甜心,小鹿,或者干脆就是巴基,他存心这么做,还有那个黏糊糊的“温尼”,在朗姆洛所有对他的称呼中,他最恨这个,这总让他觉得是被朗姆洛当成了什么乖巧的宠物,一头被驯服的猛犬,这令他感到羞耻,这是个令人难堪的事实。“喂,朗姆洛,你看着我,我是巴基,巴基·巴恩斯。”巴基轻声念着,把手抽出来扳过他的脸,让他看看自己到底是谁。朗姆洛失去了他心爱的铁胳膊,脑子里的虚妄也随之消失不见,他看进那双寡淡的绿眼睛,皱起眉头,像是在抱怨一样哀叹出声:“手松开,巴恩斯,你好认得很。”

 

“认出我啦?”巴恩斯是个很合适的称呼,“刚刚你摸我的左手就像指望它能射出来一样。”

 

“滚开,死基佬。”朗姆洛伸手把烟盒捞过来,抽出里面最后一根烟,空烟盒被他揉成一团远远地扔了出去,打火机却不知何时到了巴基的手上。他茫然地看着巴基转动着火石,却只擦出了两三点微小的火花。真该死,巴基想。

 

像是要缓解尴尬似的,巴基一边擦着火石一边说道:“我在法国的时候,有个法国兵用打火机跟我换了半包好彩,就是你叼嘴里的这个,那是他身上唯一的打火机,然后我就纳闷他要怎么把烟点着,”他打出火来,看着朗姆洛凑近了点上,又继续补上了故事的后续,“那法国人问我借了个火,然后用抽完的烟头点上下一支烟,就这样一根接一根一根地抽了。”

 

“他能找你借火,就能找别人借火。”朗姆洛的脸再一次笼罩在烟雾里,眼睛因烧灼感而微微阖上。

 

“不,没别人了。”巴基摇摇头,“都死光了,他知道自己这伤没的治,干脆也躺在那儿等死。”

 

“然后呢?”

 

“他说美国烟太淡了,尝不出味儿,这把换的有点亏。”

 

“他都快死的人了,还在乎这个。”

 

“谁说不是呢,我也不知道半包烟他最后抽了多少。”巴基在身上摸索着,记得好像在哪个口袋里藏了根烟,那是他没找着打火机时顺手塞进去的,问题是他这件夹克的口袋有点多,害他花好了一阵子功夫才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。“瞧,它在这儿呢。”他自嘲般地笑了笑,却把打火机收进了口袋。

 

“你下一次又要找打火机了。”朗姆洛轻敲指节,把烟灰掸在地板上,又重新咬上滤嘴,留给巴基一粒橙红的火星。巴基过长的头发扫着他的额头,专心致志地要把最后一根烟弄着,他们分明都已深谙此道,这一次却花了比以往更多的时间。朗姆洛等着那粒火星儿攀上去,心里记挂着那个死了快七十年的法国人,他想着那人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,手里抓的半包美国烟淡得要命,却是他能在废墟里找到的最好的东西,这是他濒死之际的狂欢,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笔亏本的买卖,这是巴基,这是他对世界最后的记忆。

 

评论(5)

热度(42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