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冻的勒拿河

【冬叉】羞耻(2)

这周过得多么艰难。

 

天气渐暖,蟑螂开始繁殖,他没有床,只有一张铺在地上的床垫,这些小虫子夜里会爬到他脸上,咔嚓咔嚓弄得他痒痒。他看见商店有卖杀虫剂时心动了,想起昨晚用手捏死它们时那微妙的不适,生命的残渣硌着他的手指尖,给他以疾病逐渐蔓延的恐慌。他的预算不太够,买了杀虫剂就不能买芝士饼干,这让他取舍两难。他挣扎了一会儿,还是把饼干放回到货架上,把杀虫剂扔进了篮筐。

 

离开商店后巴恩斯手里就没什么钱了,但他公寓的沙发垫子下还藏了些美钞跟欧元,后者有时能花出去,但大多数时候人家不愿意收。倒是有个络腮胡子的男人能给他兑成列伊,美元和欧元他都能兑,只是不管怎么算巴恩斯都觉得好像是自己吃亏,也就逐渐忘了这回事。他在这儿一个熟人都没有,也不敢贸然上前跟别人搭话。他刚到欧洲时又饿又累,每天在港口捡人家剩下的东西吃,一天傍晚他正翻着垃圾箱,突然给人家叫住,心里害怕极了,以为是有人要来抓他,但那人只是个码头的工头,眼下进度吃紧,急缺人手,见这流浪汉又高又壮,就来问他要不要帮他们一起装货,好挣点钱给自己买顿早餐。巴恩斯同意了,很快就干了起来。货物是打包好的热带水果,整整齐齐地码在空地上,等着被人装上卡车,运到批发市场上去贩卖。巴恩斯灵巧、健壮,干起活来肯下力气,十分讨工头喜欢,他以为巴恩斯是个偷渡客(也的确是),就问他愿不愿意在这儿多干些时间,不要他证件,但只能拿一半的工钱。那一般正常干这活能拿多少钱呢?巴恩斯问那工头。

 

“二百四十克朗一天,统一订餐,不想订的话还能退你餐补。”工头答道,“本来我给你一百二就够了,但我愿意给你一百五十。”

 

巴恩斯并不太清楚一百五十克朗是什么概念,但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。那段时间他吃得很好,还攒了点钱,晚上就睡在码头的旧仓库里,借着堤头灯补他的笔记。从前他跟朗姆洛在一起时不敢这么干,怕惹他生气,只好偷偷地写,好几次朗姆洛逮着他奋笔疾书,大发雷霆,威胁要把他扔到海里去,讲起话来骂骂咧咧,很是侮辱人。每当这种时候巴恩斯便停笔噤声,不去招惹他,反正他总不能一直发火,他总是要睡觉的呀。朗姆洛睡下后巴恩斯就又开始写,不过这时他一般写不来真正有用的东西,只是随便在纸上涂点小人,套套下流话罢了。

 

就这样巴恩斯过了几个月安生日子,还跟其他工人交上了朋友,他们大部分都是诚实善良的本地人,并不因为巴恩斯是外来客就故意刁难他。但巴恩斯遇到有一个男的,心眼子很坏,总是找各种理由让他难堪,有一次还试图偷他的钱。“你尽可以报警试试,”那男的嬉皮笑脸地说,知道他不敢这么做,“或者我替你叫警察来,送你回吉普赛老家。”他开始向巴恩斯提出勒索,而巴恩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,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,只好顺着那人的意,求他不要声张。但显然那混蛋还是去到处吹牛了。有一天巴恩斯发现他没来上班,心里还觉得古怪,当天晚些时候就有两个警察模样的人逮捕了他,故意把他往远的地方带。巴恩斯一看到他们就知道不对头,但还是随他们去到高耸的集装箱中间。他的新朋友们还在工作,他不想给他们招来麻烦。

 

“你们不该这么干的。”巴恩斯小声说道,音量刚好够左右两个人听见,“我不再干那些事了,你们打不过我的。趁事情变糟前快停下吧。”

 

“你在外头游荡够久的了。”右边那个人告诉他。“现在我们带你回家,你干嘛要拒绝呢。”

 

巴恩斯挣了一下,发现那人抓他抓得很死,不太类似人的手劲,倒像是把老虎钳子。他的余光瞥见几个黑黢黢的人影在快速移动,悄无声息地怀揣武器向他逼近。

 

“不,”他说,“我不愿意。”

 

他刚想抬起拳头,却被一阵刺痛戳了个激灵,再看时左手已无力地耷拉了下来,袖管处多了几道烧焦的痕迹,在黑暗中冒着红光和热气。一打蒙面持械的士兵从集装箱后现身,拿枪口对着他,命令他跪下;又有人把他按倒,拿针直冲他脖子上扎。他疼得咆哮起来,打在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身上,挣脱了束缚,再想挣开手铐,却发现这十分困难;他用胳膊肘猛击回去,无用的左手横增阻碍,右边铐子扯得手腕冒血,但最终又有两个人倒下了,黑暗之中火光四起,照得码头像阳光下的海面一样闪亮,唯有黑暗深处藏着一线生机,他决定朝向黑暗狂奔。

 

肩膀很疼。脚下坚实的水泥地面变得像海绵一样松软,眼前的浓黑渐生幻像,他开始不停碰壁。熟悉的麻痹感掩住口鼻,他感到难以呼吸,像脸上蒙了东西,整个世界于他而言都颠倒了过来,大海与天空的界限在夜幕中不再明显,天上的星光即是海面的波光,他们追来了吗?他们逮到他了吗?自己终究逃出生天了吗?这些疑问堵在他喉咙里,就像是腐烂的毛发堵在水池的下水道里,他的腿开始不听使唤,互相绊着,叫他膝盖狠狠磕在地面上,不疼,但却很难再站起来。双腿无力,他便拖着在地上爬行,指间的虚空像沙子一样流散,耳之所闻尽是尖锐的蜂鸣,那是群星在他耳旁炸裂,迸射出钢铁、烟尘和融化的铅。至暗之暗在呼唤着,他爬向黑暗就像婴儿爬向母亲。海浪拍在他身上,寒冷竟催生出狂喜,他顺从地接受了这带着腥的渔人的爱抚,让它牵引着自己,把自己带向更黑更深的地方去。无用的群星簌簌从他身旁划过,刺出一道道泛起泡沫的伤痕。他的手臂坠着他往下沉。霎时濒临窒息的恐惧席卷了他,他朝着头顶星光璀璨的地方伸出手,但那里空空荡荡,无人回应;他又向岸上灯火通明的地方求救,但那儿如此遥远,根本没有人听得见;最后他徒然朝着寂静的深渊发出呐喊,苦咸的海水便灌进他的喉咙,让他痛苦地发出痉挛。无限的悲伤笼罩了他。他颓败地放下了高举的手,任凭海浪将他越推推远,在静谧之中沉沉入睡。

 

 

那个人就是在这时候冒出来的。

 

他自深渊出现,是个水中凭空显现的人形,一张脸露出水面,正朝着巴恩斯走来。大浪打过来,没了他的顶,可他又重新出现,在海面浮浮沉沉,总也不见他消失。他双手划开一道水浪,在静谧之中叫嚷着,诅咒着海水、礁石和刺骨的严寒,他朝海里探下身去,怒气冲冲地乱摸一气。他恼些什么呢?

 

他茫然地漂在浪里,不知道该上哪儿去。左右四周看上去都是一个样,广袤的夜在海上肆意延伸,天上的星悲悯地俯视人间。巴恩斯,他喊着,一边向更深处挺进,巴恩斯,他又喊了一次,除了沉默他一无所获。

 

他一头扎下去,手指不断碰到贝壳的碎片,砂石,湿滑的海草,不知名的玩意儿,还有一些垃圾,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。现在是冬天,又是夜里,他冷得发木,鼻子像掉了一样没有知觉。他告诉自己,再找上三次——钻进水里,再出来,这样最多三次,然后他就离开。他试了第一次,结果两手空空,仍旧一无所获;第二次,他感觉到自己踢到了什么东西;他第三次潜到水下,几乎就要抓住了,但一阵暗流涌来,又冲散了他们,他浮上来,气得大叫;第四次,他深深地沉到底部,待得比前三次都要久,两肺像是快要炸开的气球,突然间什么东西从他手里游过,他拼了命地追上去,一把攥紧,再不愿撒手。

 

终于,他如获新生般地浮出海面,可拎起手里的东西一看,却是一团湿淋淋的海藻;他不甘心,又接着往上提,只见一双眼睛露出了水面,然后是鼻子,再往下是张紧闭的嘴。一个将死未死的男人的脸出现在他面前。

 

这下他回过神来了,他以为那是海藻,可其实是巴恩斯的头发。

 

 

有些事情在当时正发生的时候,人们往往还弄不明白,直到了回头再看时才弄得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大概是在十个月之后——在巴恩斯辗转到达罗马尼亚,找了个公寓住下来后,一天夜里他睡不着,就突然回忆起从前他待过的那个港口,发觉那真是个异常温暖的早春。那样的温暖来得突如其然。前一阵子还在下雪,海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冰碴,可一夜之间天就晴朗了,泥土也松动了,太阳也升起得早、落下得晚了,只是当时巴恩斯还蜷缩在那个生了火的旧仓库里,对外面世界发生的变化都一无所知。他刚从药物带来的眩晕症中睁开双眼,看什么都看不大真切,只觉得嘴里一股苦味儿,身上的衣服都板结在一起贴在他身上,袖口处结了层薄薄的盐。一个烧煤的小炉子在他面前发光发热,烤得他额头上冒出来细密的汗。火炉旁排着他的靴子,靴筒被翻出来烘烤,散发出一股脚丫子的味道。

 

从前他们在军营里也老穿着湿衣服睡觉。有的人会把刚洗完的内衣叠好然后睡在上面,他们管这叫“熨衣服”,但这是不可能干透的,所以他们还是得穿着湿衣服上战场。从前他们都这么干,大概七十年前。

 

巴恩斯在地上打了个滚,慢吞吞地爬起来,凑到火炉边上烤他赤裸的双脚。朗姆洛坐在火炉的另一边,眼睛眯着在打瞌睡,像极了他们刚刚闯进来那天在地上搞完后的样子。巴恩斯用一张十块钱纸钞打开了手铐。这个仓库里好东西其实还挺多,靠着脏得不透光的窗户摞了好几层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,一个盖着防水布的箱子里卷了些粗毛毡(他们刚来就发现了),很多装满纸屑的空木箱(外面印着“安德利亚斯瓷器”,巴恩斯在其中一个里面找到个断掉的茶杯把儿),角落里有个老鼠窝,但窝里没有老鼠,不知是跑掉了还是死掉了。照朗姆洛的意思,这仓库是他凭本事撬开的,也就理所当然归他所有,只是好心留自己待上一段时日,让自己过上几天就收拾东西滚蛋。

 

然而头一个星期还没过完朗姆洛就扔下巴恩斯跑了,而且跑得无声无息,带走了所有他曾宣誓过主权的东西:证件,现金,信用卡,两包烟,除了这座仓库什么也没给巴恩斯留下,因此后者不得不去码头打黑工以维持生计。可现在他又回来了,就坐在离巴恩斯半米远的地方,顺从而毫无戒备,仿佛他不过是出门遛了个弯儿,顺便去商店买了牛奶和卫生纸,至于把巴恩斯留在这个积灰的仓库里茕茕孑立,则完完全全不是出自他的本意。

 

这世上的好事向来很少发生在巴恩斯身上,但这次不一样。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被一群拿枪的人追着,差点变成北海一具冰冻的浮尸,可现在他却待在一个温暖而熟悉的地方,跟一位旧日的熟人待在一块儿,分享一只烧得滚烫的小火炉。这样的巧遇令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窃喜——当然啦,朗姆洛八成从来都没走远,一直躲在哪儿,悄悄笑话自己在码头搬水果呢。这种事情他是干得出来的。暖烘烘的幸福感像火光一样笼罩住巴恩斯,让他忍不住洋洋得意起来。这样的得意伴随着侥幸。他觉得这一次说不定可以。

 

不,这一次一定可以。

 

 

他们在横渡大西洋的时候——两个月前,还在船上的时候,几乎每周都要大吵上两到三次。船舱里那么小,他们又不能出去,只能在吵完架后各自爬回到自己的铺位上,装作对方不存在,谁也不理谁。朗姆洛睡在上铺。多数时候都是巴恩斯大睁着眼睛,盯着头顶微微塌陷的床板,听朗姆洛在上面辗转反侧,把床架弄得嘎吱作响。他在船上断了药,睡眠也被割裂成毫无规律的破碎片段,整日整夜地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,心情不好时就迁怒于巴恩斯,骂他蠢,骂他无能,害得他们沦落到如此糟糕的境地。他可是真心实意地希望那三艘母舰上天,咻咻咻地干掉成千上万的无辜的人,他觉得事情就该这么干,再没别的办法比这更好了。他们老是因为琐事吵起来:谁乱扔垃圾,谁老在别人睡觉时发出噪音,谁去铲舷窗上的霜,谁铲完霜后到处乱放,全他妈是这种问题,这种从前根本就没人在乎的问题,巴恩斯做梦都想不到他们最后竟会因这种事情吵得不可开交,他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。然后他们又会绕回到九头蛇,天空母舰,洞察计划,复仇者,各执一词,吵个没完。朗姆洛嘴皮子利索,骂起人来直戳痛点,因此巴恩斯很难控制住胸中的怒火不去揍他,并在这场几乎是单方面的痛殴之后感到懊悔万分。这就是他们长久以来的相处模式,一种掺杂了诸多暴力的亲密状态,性欲自被伤害的痛苦中生出,热情却在伤人者的羞耻中消散。

 

他再一次向朗姆洛抱怨这床小得像棺材,被那伤痕累累的惯犯嘿嘿笑着抓住捏在了手里:“那我们可得靠紧点儿,”那恶棍不怀好意地撩拨着,有意无意地炫耀颧骨上新出现的一块淤青,“我可不想掉下去呢温尼,地板上太凉啦。”他说完这话海面的第一缕阳光便透过结了厚霜的窗子照射进来,堪堪落在他眼角新旧交错的伤疤与瘢痕之上,巴恩斯被这光景弄得情迷意乱,磕磕绊绊地向他保证自己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
 

“等我们上了岸……”这话朗姆洛几乎说了无数遍,但每次说的东西都有些区别。在其中一些故事里他们还是操着从前的营生,杀人放火什么的,每次都被巴恩斯尖叫着打断;另外的版本是他们会住到乡下,经营一座奶牛农场,或是做一个假身份,像普通人一样成为店员、工人、司机、保安。但也就是想想。可——朗姆洛每次讲起来那副样子——唉,就好像他真打算这么做一样,眼里闪着光,手上指指点点,比划着他的农场究竟有多大……有时就连巴恩斯也都信以为真,满怀着对新生活的期许加入他的讨论。他们在船上度过了新年。那天夜里他们打着手电,用朗姆洛那块好久没上弦的表完成了零点倒数,趴在一张床上胡侃,扯些不成名堂的新年愿望,仿佛新生活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等着他们,而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将如黎明时的海雾般消散……他们再不会彼此折磨。再不会。

 

 

回忆到此戛然而止。巴恩斯站起来,蹑手蹑脚地走到朗姆洛跟前,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戳了戳他的肩膀。

 

朗姆洛便从他缀满群星的梦中醒来。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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