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冻的勒拿河

【冬叉】狩猎(普通人AU)

“你昨晚几点钟睡的?你看上去随时都要倒下。”

冬兵摇摇头,跟着朗姆洛穿过一排排的货架,眼珠干涩犹如打火机里圆溜溜的打火石。他不太能记得在此之前发生的事,似乎只一眨眼的功夫,他就从地窖来到了这里,过量的人造光线照得他视线模糊,像是脸上蒙了层浴室玻璃,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针眼大的洞。这儿的一切都像泡在水里似的,看起来又湿又不清楚。

“我猜你根本没睡。”朗姆洛说,伸手去拿冷柜里的速冻薄煎饼,“老天,有功夫照照镜子吧,跟你在一起我都嫌丢人。”

冷柜的门被啪一声关上,冬兵的影子自玻璃上显形,像是跟这些煎饼一起冻在了里面。这是张白净、忧郁的男人的脸,有着宽阔的额头和玻璃似的绿眼睛,仔细看的话是有些憔悴,但还远远未到有碍观瞻的地步。朗姆洛这人讲话容易言过其实,对此冬兵早就见怪不怪,只是眼下正值狩猎季节,因此难免令他有些恐慌。

“你不想要我吗?”他定定地站在那儿,拉着购物车不让朗姆洛离开。

冬兵不敢肯定朗姆洛是不是愣了一下,他的表情变得太快了,只需要几微妙的时间就能让肌肉放松下来。他皱起眉头,两个鼻孔微微翕动着,苦恼地用大拇指抵住凹陷的太阳穴,好像冬兵刚刚问了他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——就像小孩子问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这样的问题。父母当然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,却还是要扭扭捏捏地扯上那只可怜的白鹳。

“我们买点冰激凌回去。”他说,“冰激凌,记得吗,你喜欢的。”

“可是待会儿我们还要去狩猎用品商店。”

“我们回去把它冻一下就好。再说这都十一月了,外面的温度只比零度高一点点,我保证你一回去就能吃到冰激凌而不是融化的巧克力坚果奶昔,我说到做到。现在我们去买些子弹。你想要什么?我可以给你买把趁手的猎刀,你可以用它做些你想做的事。”

冬兵仔仔细细地考虑了一下,确信他能做的所有事情中,并没有什么是需要用刀来协助的,他只是负责在卡车上铺好防水布,帮着朗姆洛把猎物搬上去。偶尔他也会派自己去捡打中的鸟回来,有时候是野雁,但更多时候只是鸽子和斑鸠,他们会吃掉其中的一些,然后把剩下的拿去喂罗斯。罗斯是一条凶狠的大狗,朗姆洛猎鹿时总不忘记带上它,它只要闻到味道就非得逮住猎物不可,比它的主人要有耐心得多。

他们拎着三大袋食品和日用品来到超市后面的停车场,把东西扔上卡车的后车厢,打开车门坐了上去。朗姆洛的皮卡被漆成铁锈的红色,看起来又脏又破,清理不掉的污渍都黏在车厢的缝隙里,透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深红色。血迹一旦弄到车上就很难弄掉,这就是为什么大号防水布至关重要。朗姆洛搓动双手,摁开车上的广播,舒缓的乐声便立即在驾驶室里演奏起来。他们沿大路一直往前开,窗户里闪过罗森麦林中学和镇上的教堂,最终朗姆洛在“远征户外”门口停下,四处张望着想要找一个适合停车的地方,但这里不比沃尔玛后门,没有足够大的地盘能够容忍朗姆洛怪物似的卡车,他索性就这么堵在路中央,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商店。

柜台后的店员神色凝重地看着报纸,头也不抬地提醒来人别乱停车,但显然跟任性的顾客相比,还是报纸上的内容更能提起他的兴趣。冬兵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但这份报纸翻过来的那一面是关于罗森麦林镇老年之家的内容,所以这应该只是某种地方小报,可能就是本镇半月一期的《罗森麦林镇报》,刊载一些移植到全州任意一个小镇都不会突兀的乏味文章。也不知这店员究竟看到了什么,竟像被报纸吸进去了似的,连朗姆洛连喊他那么多次都没有听见。

“抱歉,”他终于反应过来,把报纸摊在了桌面上,“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吗?”

朗姆洛把一摞子弹和几捆尼龙绳推到他面前,慢吞吞地在钱包里扒拉着。现在冬兵能看清报纸上在讲什么了。那是一对年轻男女的照片,下面的一行小字告诉读者他们分别是尼娜和威尔,自他俩双双失踪已过去了整整四年,双方的父母至今都在思念他们,镇上为此筹办了一场集会,就在今晚,在学校的礼堂里举行。冬兵把报纸转过来好看得更清楚,他盯着尼娜的脸出神了好一会儿,又默默将报纸放回了原处。

但店员还是注意到了。“真令人痛心,”他说,朝冬兵略微一抬眼皮,“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我认识他们很久了,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,想必是死了也不一定。”

“人哪能这么容易死。”朗姆洛把找的零钱一枚一枚从玻璃柜台上划向自己,脸上看不出表情,“人年轻的时候做出什么来都是有可能的,也许十年八年以后他们突然就出现在家人眼前,把大家都吓一大跳呢。”

“你看着面熟,但不像是镇上的人。”

朗姆洛露齿一笑:“离这儿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有个农场,我大部分时候在那儿。”

“这样就说得通了,”店员把身子支在柜台上,颇为自在地同朗姆洛攀谈起来,“后来警察在国道上找到了那男孩子的车,车门大开,满是可怖的痕迹,能搞成这样的要么是熊,要么是狼。你消息不怎么灵通,所以才说得出来这种话。”

“我很遗憾听到这样的结局。”

店员摆了摆手:“这不是任何人的错。只是如果你打算上山的话,记得千万不要一个人,猎人往往以为自己有枪,就什么也不在乎,但真正遇到危险时,身边没个人还是很难应付的,”他停下来,用一种评判的目光打量起冬兵,但很快又看向朗姆洛,“我是说真的,老兄,最近怪事频发——怪事频发!”

“唔……或许吧。”朗姆洛随意应付道,指尖戳着身下的玻璃柜台,“左边第二把,带内脏钩的那个,拿出来给我看看。”

店员终于不再闲扯,专心致志地做起了生意。冬兵听他们聊了一会儿,觉得兴味索然,便自顾自地在店里闲逛起来,顺着一长排展示来复枪和散弹枪的玻璃柜一一看过去,直到角落处一样不同寻常的武器吸引了他的注意。那是把精巧的十字弩,挂在墙上就像只休憩的大蝙蝠,但它并非一般武器常有的、闪着寒光的漆黑的颜色,倒像是印第安人插在头上的鸟类的羽毛,显现出游乐园般的鲜艳色彩来,相比于那些张着大嘴露出尖牙的捕兽夹子,竟可爱得像是给小孩子的玩具。但它当然不是玩具,没人会把狙击弩交到一个孩子手里,那些专门做出来给孩子的东西都有着奇特的造型和高明度的色彩,在按下扳机的时候会发出光线,再按一下则会发出模仿枪击声的噪音。这番有关武器和玩具的联想令他感到喉咙发酸,像有人往里塞了个剥了皮的橙子。他从来都不喜欢做成武器形状的玩具,无论是小手枪还是模样滑稽的小步枪都不喜欢,这总令他心里头不舒服,感到精神紧张,有一次他看到一个男孩手里拿了把玩具枪,枪口不偏不倚正对着自己,若不是后来朗姆洛把那坏小子赶走,他可能会一辈子躲在餐厅的桌子底下。

“喂,过来。”

朗姆洛把猎刀在手里翻出刀花,隔着几步路的距离招呼他过去。他立即照做了。这地方如此之窄,以至于让他感觉自己是在隧道里穿梭。

“看看你喜欢哪个?”朗姆洛把两把刀摆在他面前,饶有兴致地等待他做出选择,“拿在手里试一下,否则我买什么你就用什么。”

他用牙齿把手套包裹手指的部分拽松,朝其中一把伸出手去。深灰色的毛线尝起来粗糙又寡淡。他用赤裸的双手牢牢握住刀柄,然后看向朗姆洛征求他的意见。

“你想要这个?”

冬兵既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想要,但既然朗姆洛非要他挑一把不可,他也没什么理由对此说不。

“是的。”他开口道,“我想要这个。”

“你早说。”

朗姆洛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古怪的轻笑,像赌徒发牌那样摔出他的信用卡,薄薄的卡片敲在玻璃台面上,发出薯片被嚼碎时的清脆响声,好像有人在他们耳边吃了东西。冬兵飞快地看了眼朗姆洛,视网膜上残存着男人皱着嘴角的侧脸,然后他把刀递给店员,后者用一个明黄色的纸盒把它装了起来,连同打印机吐出的发票一起交还到他的手中。朗姆洛拍了拍他的肩膀,大步走到了街道上。

透过颤抖的车窗玻璃看向外面,一切并未显现出更多的不同。深秋的树叶簌簌下落,在两侧的人行道旁铺作厚厚的一层,高大的悬铃木往外伸出干枯、细瘦的枝条,像是天幕上出现的裂痕,把天空割成骨瓷杯子的碎片,苍白,且令人望而生厌。冬兵深深吸进一口车厢内肮脏的空气,只希望能赶快开到无边的旷野中去,让微微泛着灰蓝的天际线安抚他的神经。他用食指的指腹摩挲着怀中的纸盒,好像那里面装着十二只喳喳乱叫的小鸡。他们确实养了几只漂亮的母鸡,每天早上吃的煎蛋都是它们下的,只是为何这些蛋无法孵化成小鸡,冬兵从来都不问,他猜测也许有些蛋就是得被人吃。他们把剩下的蛋壳扔在鸡舍前的草地上,那样母鸡看到了就会去啄,它们总会去啄。
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上山?”

冬兵很少问问题,但他真问的时候朗姆洛也不会感到奇怪,毕竟他又不是真的什么也不关心。过几天,他说,等母牛生完小牛。

他们出发之前查看过母牛的情况。有只年轻的娟珊牛今年第一次生产,肚子鼓胀,像座小山,朗姆洛说怀的很可能是双胞胎,但他并不能确定,毕竟这种事很少发生,“可你瞧瞧她的肚子,”他一边抚摸它一边这样说,笑起来两边的眼角微微打皱,“两只棕色的小牛犊!跟它们的妈妈一样,棕色的小牛犊!”

他显然一直惦记着他的牛,没拉手刹就匆匆跳了下去,头也不回地走向牛圈。这里饲养着四十头荷斯坦牛和十二头其他品种的牛,待产的母牛们待在一处专门隔开来的栏舍内,地上铺了木屑和干草,一些旧衣服搭在栅栏上,那是他自己不穿的衣服,等小牛出生后能派得上用场。冬兵把车停好,做完他的事情,揣着手走到朗姆洛身边。

“你来了。”朗姆洛回头看了他一眼,往旁边让了点地方,好让他能摸摸牛的肚子,“她这星期内就要生了,我希望是母牛。”

“我也想要母牛。”他干巴巴地答道,以一种跟语气截然不同的温柔抚摸母牛脊背上的毛发。它们摸起来粗糙得很,像是朗姆洛卧室里那块秃了一半的地毯,干燥的尘土堆积在每根绒毛的缝隙之间。然而母牛眨了眨她湿润的大眼睛,不安分地扭动了两下。

“嘿,放松点儿好姑娘,你不记得冬兵了吗?”朗姆洛站起来,把冬兵推到一边,安抚起不安的母牛来,“你们见过的,宝贝儿,你们见过的,他给你喂玉米杆,还洗你漂亮的小蹄子。”等牛安静下来,他抓过冬兵的手放在了牛的身上,带着他慢慢地抚摸它。“你得慢慢来,伙计。”他说,“建立起联系,这很重要,等她生产的时候我还需要你搭把手。”

听到这句话,冬兵像被针扎了似的把手缩了回去,有些埋怨地看向朗姆洛:“去年我接生了两头小牛,你眼都没眨就杀了他们。”

“它们不合算。”他说,挠了挠脸上发痒的地方,“公奶牛又不产奶,我留它做什么。”

“那母的那只呢?”

“一公一母的双胞胎,无论公母都得宰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这样的母牛奶不行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就是知道!”

朗姆洛粗鲁地打断冬兵,用力在头顶抓挠着,像是有意要撕扯下自己的一小块头皮,转而又抹了把脸,闻了闻自己手上的气味,牛肚子上的味道令他皱起眉头,那是股动物身上的恶臭,由杀菌剂、干草堆和新鲜的牛粪构成。他往裤子上擦了两把,转过身对上冬兵的脸。

“它们生来如此,伙计,那可是基因上的缺陷,”他两只手叉在腰上,尽量耐心地解释了起来,“你能理解吗?它们还是胚胎的时候共享一个胎盘,雄激素影响了它,那样生出来的母牛是畸形的,没办法生小牛,也就没法儿产奶,我养的是奶牛,不产奶的牛对我没用。”

“也许对别人有用呢?”

“不,小傻瓜,”他哈哈大笑起来,“不产奶的奶牛对任何人都没用。”

“那这一次要还是一公一母的双胞胎怎么办?”

“不会的。”朗姆洛绕过冬兵走了出去,“我总不能一年内倒上两次霉。”

冬兵没有立即跟上去。他蹲下来,盯着小母牛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几秒钟,犹豫着,把手放上她的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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